在老茅邦村，終于找到了戴安瀾將軍的犧牲地。

戴澄東身后掛著的就是其父親戴安瀾將軍的照片。馮海青 攝

5月29日，昆明機場，對于自己即將開始的緬甸之行，70歲的戴澄東滿懷期待。

　　南京民間抗戰(zhàn)博物館館長吳先斌與之同行，兩人此行赴緬是為尋訪抗日名將戴安瀾犧牲地，在抗日戰(zhàn)爭中，戴安瀾將軍堪稱“域外死忠第一人”，他率中國遠征軍入緬作戰(zhàn)，最終以身殉國。

　　戴澄東為將軍戴安瀾第三子，現(xiàn)居南京，高級工程師。1964年畢業(yè)于華東水利學院（現(xiàn)河海大學），先后任江蘇省水利廳副廳長、江蘇省委統(tǒng)戰(zhàn)部副部長、江蘇省政協(xié)港澳臺僑委員會副主任等職。

　　當日下午2時，戴、吳二人乘坐的東航2029次航班準時起飛，目的地為緬甸古都曼德勒。在該地，有兩位中國遠征軍的后代來迎接他們，其中一位名叫王建貴，其父王玉成當年便是戴安瀾將軍麾下的重機槍連連長。

　　太平洋戰(zhàn)爭爆發(fā)后，應美國和英國的一再請求，1942年初，中國組建了中國遠征軍開赴緬甸。戴安瀾奉命率200師作為中國遠征軍的先頭部隊赴緬參戰(zhàn)，“揚威國外，藉伸正義”。

　　作為黃埔軍校第三期步兵科學員，戴安瀾年少得志。1939年1月，便升任中國第一支機械化部隊第5軍200師師長。12月，在桂南的昆侖關戰(zhàn)役，戴安瀾率部與敵苦戰(zhàn)一月，斃敵6000，擊斃日軍前線指揮官第5師團第12旅團旅團長中村正雄少將，一戰(zhàn)成名。當時報章盛贊“戴安瀾師長頗具北宋大將軍狄青的風度”。

　　“根據(jù)一些資料記載，父親犧牲的地方是一個叫‘茅邦’的地方，但地圖上找不到這個地名”，戴澄東介紹，當真正踏上緬甸的土地之后，對于自己此行是否能真正找尋到父親的犧牲之地，心中并無多大把握。

　　戴澄東的首選目的地是莫羅，據(jù)“第200師在緬作戰(zhàn)行動日志”記載，1942年5月26日下午5時40分，“師長于茅邦殉國”，一天后于莫羅渡瑞麗江歸國。與茅邦不一樣，日志在記載莫羅時配有英文注譯“MOLO”，在緬甸地圖上能夠找到。

　　第1站：曼德勒

　　緬甸總統(tǒng)辦特批“尋父”

　　經(jīng)過1小時10分的飛行之后，飛機降落在緬甸曼德勒國際機場。吳先斌介紹，“雖叫國際機場，但只有一班與中國通航的國際航班，機場空蕩無人，機場的工作人員比飛機上下來的乘客還要多�！�

　　入住曼德勒國際酒店后，中國駐曼德勒總領事唐英和領事張建興即登門看望。戴澄東這才了解到，此行他們二人赴緬甸能夠成行，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難。這主要緣于兩人要去的是緬甸的非開放區(qū)，外籍人士如無批準，幾無可能抵達此地。

　　在通過中國外交部向緬甸遞交的簽證申請中，戴澄東詳述了父親戴安瀾將軍率部與緬甸人民一道抗日的情況，并因此戰(zhàn)死他鄉(xiāng)。正是緣于這樣的前提，在中國外交部的努力下，緬甸總統(tǒng)辦公室特批這一申請，戴澄東因此得以成行。

　　戴澄東和吳先斌二人的到來，在曼德勒華人圈引起了不小的轟動。在29日當晚，曼德勒當?shù)貛缀跛�有的華人社團在一起宴請他們，聚在一起一共有5桌人，其中3位還是中國遠征軍的后人。

　　“大家很高興，認為緬甸政府能夠如此重視此事，還特派了一位外交官全程陪同，這是中國國力提升的表現(xiàn)，將對緬甸政府今后的華裔政策產(chǎn)生積極影響。”戴澄東表示。

　　戴澄東形容，抵達緬甸之前，對于自己在緬甸的尋訪還有諸多忐忑之處，諸如交通怎樣選擇、語言溝通有困難等等，但沒想到熱心的華人都幫忙解決了。

　　長龍公司派出了一輛越野吉普，該公司老總是位華裔，聽聞戴安瀾將軍的事跡后，對戴澄東的“尋父”之舉甚為支持。在機場迎接他們的兩位遠征軍之后王玉順、王建貴甚至拋開手上的生意、家事，作為向導和翻譯，全程相陪。

　　在緬甸生活多年的兩位遠征軍后人商量之后，安排了尋訪路線，因為此行的路線都是山區(qū)，又值雨季，交通極為不便，開車北行只能經(jīng)孟密到達密松，然后從密松坐船沿瑞麗江，才能抵達莫羅。莫羅位于曼德勒東北方向，兩者相距大約200多公里。戴澄東心想，找到了莫羅之后，按照作戰(zhàn)日志推測，父親殉國地茅邦應位于該地一天半路程以內(nèi)，屆時可在這一范圍內(nèi)搜尋。

　　第2站：孟密

　　瑞麗江上說往事

　　5月30日，戴澄東一行從曼德勒出發(fā)，前往孟密，兩地相距大約200多公里。

　　“200多公里在中國只需要兩個小時的車程，而在緬甸卻要11個小時，”吳先斌介紹，“因為緬甸的公路大多數(shù)都是年久失修，我們走的那條路據(jù)說還是100多年前英國人所修，道路上的橋梁都是二戰(zhàn)時建設的”。

　　吳先斌感慨：“若要拍一部反映二戰(zhàn)時期的電影，道路部分直接到該地取景即可�！币驗樗麄円�去的是緬甸的非開放地區(qū)，沿途關卡很多，但“幸虧有緬方的外交官陪同，一路皆能順利過關”。

　　第一天，這支不小的尋訪隊伍抵達孟密時已是當日晚間。從地圖上看，孟密和大家要去的莫羅之間原本有路連接，但因為緬甸正值雨季，年久失修的道路受損，大家只能向西取道密松，然后經(jīng)密松乘船往莫羅進發(fā)。

　　從密松往莫羅的四個小時的水路是戴澄東此行中難得“輕松時刻”其他路段基本上都是崎嶇的山路，一路顛簸極苦。

　　乘船間隙，一行人談及戴安瀾將軍當年在緬甸的抗戰(zhàn)經(jīng)歷。同古之役為眾人提及，戴安瀾將軍率部于1942年3月2日，經(jīng)云南邊境進入緬甸境內(nèi)，部隊于3月10日在緬甸的同古（又名東瓜）集結完畢，受命死守。

　　同古是阻止日軍北侵的重鎮(zhèn)。3月18日，日軍向駐守同古的第200師各主要陣地發(fā)起了進攻。面對數(shù)倍于己的日軍，戴安瀾表示了決一死戰(zhàn)之信念，于當晚召集全師營以上軍官開會，立下 “誓與同古共存亡”的遺書。

　　戴安瀾立下軍令狀：“如本師長戰(zhàn)死，以副師長代之；副師長戰(zhàn)死，以參謀長代之；參謀長戰(zhàn)死，由步兵指揮官替代，各級照此辦理�！�

　　在十多天激烈的同古保衛(wèi)戰(zhàn)中，戴安瀾率部奮戰(zhàn)，以少勝多，擊斃敵軍5000余人，取得了出國參戰(zhàn)的首次勝利。

　　毛澤東后來在憑吊戴安瀾將軍的一首五律中曾有詩句云：浴血東瓜守。

　　蔣介石對此贊賞有加，稱：“中國軍隊的黃埔精神戰(zhàn)勝了日軍的武士道精神”。

　　作為同盟，美國政府亦認為：東瓜保衛(wèi)戰(zhàn)是“所有緬甸保衛(wèi)戰(zhàn)所堅持的最長的防衛(wèi)行動，并為該師和他的指揮官贏得了巨大的榮譽”。

　　憶及父輩往事，幾位中國遠征軍后人在船上頗多感慨，吳先斌端起攝像機留下兩岸郁郁蔥蔥的林木。

　　其間一段時間，一只老鷹不停地在船上盤旋，眾人見之感言：“莫非是戴安瀾將軍在天有靈，知道今日后人要來尋訪？”

　　第3站：莫羅

　　遺體就在附近江心島火化的

　　抵達莫羅后，已是5月31日中午。戴澄東不免有些激動，此地是距戴安瀾將軍犧牲之地最近的一個村莊。一行人開始了在莫羅村的尋訪。最終，他們找到了3位80歲以上的老人，三位老人都記得“從南邊下來一支軍隊，步子很緊，到了江邊”，看見部隊正在江邊扎木筏、竹排，準備渡江。

　　記者了解到，同古一戰(zhàn)大捷之后，戴安瀾奉命收復棠吉。經(jīng)過一天激戰(zhàn)，棠吉被攻克，捷報傳來，舉國歡欣鼓舞。然而，由于大批日寇由泰國、老撾邊境竄入中國軍隊后方進行圍攻，戴安瀾部隊陷入日軍重圍，形勢危急，上級急令其突圍回國。

　　戴將軍率部突圍，退入深山密林之中，條件異常艱苦，將士們無衣無食，每天只能以野草雜菜充饑。1942年5月18日，大雨滂沱，部隊突遭日軍重兵伏擊，“猛烈彈雨中”，親臨督戰(zhàn)的戴將軍不幸左腰部被擊中兩彈，血流如注。

　　部隊士兵用擔架抬著戴將軍撤離，由于無醫(yī)無藥，傷口發(fā)炎潰爛，8天后，部隊進軍至茅邦時，身負重傷的戴將軍，流盡最后一滴血，以身殉國，年僅38歲。

　　據(jù)“在緬第二百師作戰(zhàn)行動日志”記載，戴將軍犧牲后，“即初殮護靈梓歸國”。所謂“初殮”，王建貴告訴戴澄東，其父王玉成生前曾告知，師長殉國后，三軍痛哭，但因條件有限，部隊就地取材，砍下一棵攀枝花樹，把樹干中間掏空，做成一口簡易棺材。

　　戴將軍犧牲兩天后，遺體散發(fā)出異味，師部研究決定：實行秘密火化，帶骨灰回國。王建貴告訴戴澄東，父親曾回憶，戴將軍是在莫羅附近瑞麗江的一個江心島上火化的。69年之后，在瑞麗江邊，聽聞這些介紹，戴澄東唏噓不已。

　　第4站：茅邦

　　終于找到史料記載的犧牲地

　　在莫羅，戴澄東一行得知，該村附近確有一個叫茅邦村的地方。一行大喜過望，次日一大早便啟程向茅邦進發(fā)。

　　因為許多地方根本就沒有路，汽車是無法通過，大家租了7輛摩托車。然而，令人失望的是，這個叫做茅邦的地方和史料上記載的戴將軍的遇難地地形、地貌上相差很大。在當?shù)厝说膸椭�下，尋訪隊伍找到了村里上了年歲的老人，一位老人想起來，大家可能找的是老的茅邦村。因為全是深山老林，這支隊伍三次迷路，來回折返，個個疲憊不堪。終在當?shù)馗贝彘L的幫助之下，大家終于找到了老茅邦村。

　　“幾乎快要到我生命的極限了，終于見到了與史實上記載的戴將軍犧牲地描述一樣的地形地貌，兩棵榕樹、老寺廟寺廟雖然已毀，但舊跡尚存”，不顧地上的臟亂、潮濕，累得快要虛脫的吳先斌，撲向老榕樹地下，仰天倒地。

　　戴澄東介紹，據(jù)史料記載和200師官兵的一些回憶，戴安瀾將軍是在茅邦的一個廟宇里犧牲的。“當大家一出現(xiàn)在這個地方時，仿佛有心靈感應似的，大家不約而同都說；‘就是這個地方"，戴澄東介紹，雖然古廟已毀，但四周遺落有很多大石頭，一看便是曾經(jīng)用作建筑的；現(xiàn)場是一個平臺，一旁有兩棵比合抱還粗的老榕樹，這些和記載都能印證。

　　鋪開席子，點香、燃燭、燒冥幣，煙霧繚繞間，戴澄東滿眶含淚，這是后人第一次到戴將軍殉國地憑吊。按照風俗，給父親焚燒經(jīng)書時，戴澄東哭成淚人。這位已屆七旬的老人呼喊著父親：“我?guī)е�母親、先輩們的遺愿來看您了，不要做他鄉(xiāng)之鬼，您跟著我們回家吧……”

　　從父親遇難地下山時，戴澄東從榕樹下挖了兩小袋土，帶在身上。他說，等到恰當?shù)臅r候，他會回到父親在蕪湖的墓前，祭上這些土。

　　本報記者 谷岳飛 馮海青

　　鏈接

　　1943年4月1日，國民政府在廣西全州的香山寺為戴安瀾舉行了國葬儀式。國共兩黨的領導人紛紛送來挽詩、挽聯(lián)和花圈，對戴安瀾的以身殉國給予極高的評價。

　　毛澤東在挽詩中寫道：

　　外侮須人御，將軍賦采薇。

　　師稱機械化，勇奪虎羆威。

　　浴血東瓜守，驅倭棠吉歸。

　　沙場竟殞命，壯志也無違。

　　周恩來在挽詞中贊戴將軍道：

　　黃浦之英，

　　民族之雄。

　　蔣介石的挽聯(lián)是：

　　虎頭食肉負雄資，看萬里長征，與敵周旋欣不忝；

　　馬革裹尸酹壯志，惜大勛末成，虛予期望痛何如？

　　1942年10月29日，美國政府向其頒授懋績勛章一枚，戴安瀾將軍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(zhàn)反法西斯斗爭中第一位獲得美國勛章的中國軍人。美國總統(tǒng)羅斯福簽署的命令中說：“中華民國陸軍第200師師長戴安瀾將軍于1942年同盟國緬甸戰(zhàn)場協(xié)同援英抗日時期，作戰(zhàn)英勇，指揮卓越，圓滿完成所負任務，實為我同盟國軍人之優(yōu)良楷�！�

　　1956年9月21日，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內(nèi)務部追認戴安瀾將軍為革命烈士，10月3日，毛澤東主席向戴安瀾的遺屬頒發(fā)了《革命犧牲軍人家屬光榮紀念證》。

　　對話 戴澄東

　　讓客死異國的父親魂歸故里

　　記者：時隔69年了，怎么會突然有這次緬甸“尋父之行”的？

　　戴澄東：兩年前，我突然想起母親生前對我說過的一句話來。當時我大概是在上高中的樣子，當時的情景已經(jīng)不記得了，我就記得母親說到了父親殉國，“他死的時候，怎么連個夢都沒托過來”。也不知怎么回事，兩年前我突然想起母親的這句話來，想到有人說，這可能是客死異國的緣故，于是萌生了要去緬甸尋找、憑吊父親的遇難地，讓父親“落葉歸根、魂歸故里”。

　　記者：這也是您母親的遺愿？

　　戴澄東：是的。父親、母親感情很好，兩人從小便訂婚，大約1926年時結婚。結婚時母親因為在農(nóng)村沒有名字，別人就叫她“王家姑娘”，結婚時父親給她取名叫“王荷芯”，因為當時父親已是軍中一員，取名之意就是告訴妻子，作為軍人的妻子，生活可能會跟蓮芯一樣很苦。結婚一年之后，在父親的幫助之下，母親讀書認字，兩人感情升溫，父親又把母親的名字改了一個字，是為“王荷馨”，用意不言自明。

　　記者：戴將軍殉國后，您家里當時是什么情況？

　　戴澄東：母親非常堅強。她知道父親對教育非常重視，在父親去世第二年，就把全部撫恤金捐獻出來，在廣西全州開辦私立安瀾高級工業(yè)職業(yè)學校。1949年，國民政府派人到我家，要母親帶著孩子們跟他們撤離，母親回絕：“我的丈夫葬在哪里，我一輩子就帶著孩子在哪里，決不離開他�！保ㄍ鹾绍�1971年去世，一生未改嫁。編者注）

　　記者：聽說您的名字也是父親所取，戴將軍的用意是？

　　戴澄東：按照我們家族譜中的排行，我有三個哥哥、一個姐姐，我們這一代應為“恒”字輩，父親看到日寇在中國燒殺搶掠，對日寇恨之入骨，所以棄族譜排行不用，給大兒子取名戴覆東，二兒子取名戴靖東，我名叫戴澄東，意思是要男兒們勇敢出征，打敗日寇。姐姐因為是女兒身，父親取名戴藩籬，意思是修好籬笆，保衛(wèi)家園。

　　記者：您現(xiàn)在對父親是怎樣的印象？

　　戴澄東：父親殉國時我年紀尚小，只記得父親有“小澄兒只會笑不講話”的說法。但記得母親常常說起，父親特別喜歡讀書、學習。母親說，父親最喜歡講兩句話，一是“國家興亡，匹夫有責”，另一句是“人窮志不窮”，這兩句話我受用至今。

　　記者：您覺得這趟緬甸之行是否達到預期目的？

　　戴澄東：時至今日，我和吳先斌還在感慨。5月26日，是我們等待許久終于獲得緬甸政府簽證的日子，對照父親在緬甸的戰(zhàn)斗經(jīng)歷一看，這個日子正是父親在緬甸犧牲的日子；5月29日，我們倉促啟程奔赴緬甸，沒想到該日又是父親火化的日子。

　　感覺一切都巧得不能再巧了！對照我這趟行程，事先雖然不抱指望但最終圓滿歸國，不得已讓人有些感慨，我想，這有可能正可能是父親在天有靈吧！

　　本報記者 谷岳飛 馮海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