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代生活在西藏高原這塊土地上的勤勞、樸實、善良的門巴族，在與自然界不斷作用、不斷斗爭的過程中，開拓了自己的生存環(huán)境，獲得了以滿足種族興旺所必須的生活資料、自我意識和自我感受，用自己的智慧創(chuàng)造了獨具民族特色的宗教文化和藝術。作為門巴族傳統(tǒng)造型藝術之一的雕刻，雖然還顯得十分稚拙、古樸，但仍不失為一朵開放在門巴族心靈上的藝術奇葩。在此需要說明的是：筆者所談的雕塑是門巴族作為神的雕塑，而不是作為面具的雕塑。
　　一、需求與環(huán)境
　　門巴族的雕塑，一開始并不是出于審美的需求而進行的雕塑，而是宗教（包括原始宗教和藏傳佛教）的熱情和需要喚起了他們的創(chuàng)作沖動，將雕塑運用于宗教活動中，作為一種神圣的崇拜對象神，供奉在寺廟或家中，加以頂禮膜拜，表示對神靈的虔誠和敬畏。因此，門巴族的雕塑含有濃烈的宗教意識，與門巴族生活的現(xiàn)實環(huán)境有著密切聯(lián)系。
　　攤開地圖，我們就會發(fā)現(xiàn)：墨脫門巴族生活在雅魯藏布江下游的上珞渝地區(qū)，這里西北是東喜馬拉雅山脈，東北是橫斷山系的崗日嘎布，南邊是下珞渝，構(gòu)成一個三面環(huán)山的朝南開口的地理空間。在這個空間內(nèi)，有原始森林，有山崩地裂，有電閃雷鳴，有飛禽走獸，有瘟疫病毒，也有終年不化令人敬畏的皚皚雪峰……。當門巴族處在這樣一個孤立無援、世代封閉、以刀耕火種和狩獵為生的環(huán)境中，生產(chǎn)力水平和認識能力都很低下，自然界只是作為一種異己的、有著無限感力的、無法駕馭的神秘力量與人們相對，人們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來戰(zhàn)勝自然界給他們帶來的災難。他們只是以一種極其狹隘的原始意識，認為在自然現(xiàn)象的背后有著一種看不見、摸不著、確實又存在的神秘力量指使著，這一神秘力量主宰著人世的一切。死亡、疾病、饑荒、地震、山洪等無時無刻都在威脅著人們的生命，因而就在門巴人心靈中留下了一種蒼茫寂寞的恐懼感和神秘感，他們迫切需要精神上的慰藉，情感上的依托。門巴人帶著精神上的失落感尋找著，正如馬克思所說：“這條出路是被找到了，但不是在這個世界上。在當時的情況下，出路只能是在宗教領域內(nèi)”①。盡管宗教是虛幻的，但門巴人在宗教里獲得了靈魂的慰藉，消除了他們對自然界的恐懼，用宗教解釋著人們周圍發(fā)生的一切和存在著的一切自然現(xiàn)象。于是他們把那無可知認的神秘力量加以神化、人格化，創(chuàng)造了他們心目中的神，并將這些神雕刻下來，這樣就產(chǎn)生了為原始的宗教觀念服務的雕塑藝術。
　　我們知道宗教是一種信仰，信仰就需要有具體的對象，讓人們頂禮膜拜。正如黑格爾所說，宗教“往往需要利用藝術來使我們更好地感覺到宗教的真理，或者是用圖像說明宗教真理以便于想象”②。否則，空口無憑，沒有具體的崇拜對象，僅靠一些空洞艱澀的教義，就很難喚起人們的宗教感情和對宗教信仰的追求，信仰也就會象晨露一樣不會長久。因此，“創(chuàng)造一個神的形象來供人膜拜，則是鞏固信仰、激發(fā)宗教感情的最有效的手段”③。門巴族的雕塑作品并不是心血來潮隨心所欲創(chuàng)造出來的，而是在基于“創(chuàng)造一個神”的宗教情緒下產(chǎn)生的。整個雕塑藝術都貫注了門巴人如醉如狂的宗教感情，每一件雕塑作品都表達了他們對神靈的虔誠。他們希望通過自己雕塑的神來獲得神秘力量的感應，希望得到那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的幫助和庇護，以改變或掌握自然的進程來為人們服務，以圖在險惡的環(huán)境中生存、繁衍和發(fā)展。門巴族雕塑具有明顯的巫術作用和祈禱功能。他們把內(nèi)心的渴望，對神的敬仰和崇拜，傾注在他們的雕塑中，使之普遍化，永久化。他們雕塑神靈，是在表現(xiàn)生命，刻畫自己的生活與精神，以此來鼓舞人們?nèi)��?zhàn)勝大自然，創(chuàng)造美好的生活。他們在沒有生氣的材料中，溶入了他們的追求和對生命的無限熱愛，使得那些崇拜對象在他們的手下變得栩栩如生，更富有活力。門巴族的雕塑，不但是宗教意識的表現(xiàn)形態(tài)，而且也是宗教文化審美的表現(xiàn)形態(tài)，凝固了門巴人的意識形態(tài)活動，積淀了門巴人的觀念、想象、理解、向往等社會內(nèi)容和美學內(nèi)容。
　　二、題材的分類
　　門巴族雕塑以神為題材，但是這些神并不是虛無縹緲、憑空臆造出來的，而是以現(xiàn)實生活中存在的具體對象為題材，以宗教為目的進行的雕塑創(chuàng)作。這些題材都具有重大的實際意義，是經(jīng)過門巴人挑選后的與他們的生活和實際利益有著密切聯(lián)系的題材。綜觀門巴族雕塑的題材，大致可以分為動物類、生殖器類、人物類三種。
　　1.動物類
　　俗話說“靠山吃山，靠水吃水”，門巴人是靠山吃山的民族。盡管門巴族已經(jīng)進入了農(nóng)耕時代，但是墨脫因地處深山大峽谷，可耕地較少，刀耕火種耗時較長，不僅要付出比平原地區(qū)的人們大得多的勞動量，而且生產(chǎn)出來的糧食還遠遠不足以滿足人們?nèi)粘Ｉ�活的需要。面對饑饉的危機與挑戰(zhàn)，他們不得不沿用傳統(tǒng)的狩獵、采集等勞動方式來彌補糧食生產(chǎn)上的不足。門巴人的狩獵工具主要是弓箭，還沒有什么火槍之類，狩獵效果不很佳，他們無法戰(zhàn)勝成群結(jié)隊的羚牛、野豬、狗熊、巖羊、虎豹，白白地眼看它們從自己身邊跑過，甚至有時還成為這些野獸的犧牲品。人們企求狩獵獲得成功，然而能力極其有限，于是就把希望寄托于他們信仰的宗教。
　　狩獵活動決定了門巴人宗教信仰的趨向。他們信仰與他們經(jīng)濟活動緊密相關的各種動物，相信若將這些動物雕成塑像，便能讓支配動物的神秘力量保留在自己創(chuàng)作的動物雕像中，使之為自己的行獵服務。其中富有代表性的動物雕塑主要有狗、豬、牛、熊、羊等，這些都與他們的生活有著密切的關系。除了狗以外，都是他們的主要獵取對象和肉食來源。凡被雕刻的動物，都將成為他們的神。外人是不能觸摸這些神的，否則就會使神喪失神秘力量。門巴人認為，雕刻豬神就能獲得戰(zhàn)勝野豬的神秘力量，雕刻牛神就能獲得戰(zhàn)勝野牛的神秘力量，雕刻狗神，行獵中就能獲得獵狗的幫助，為獵人發(fā)現(xiàn)野獸，追趕野獸，供獵人獵射，等等。由于門巴人認為雕刻塑像具有取悅神靈獲得戰(zhàn)勝野獸的神秘力量，所以人們不惜為此花費時間和精力。這些雕刻的動物神，就是現(xiàn)實中的真實對象，生動逼真，足見他們對神靈的虔誠和花費的心血。
　　人們不但雕刻了這些動物像，而且還頂禮膜拜。無論是每件雕像的完成，還是獵人每次外出行獵或歸來，都要祭祀他們創(chuàng)造的神，一是為了從神那里獲得神秘力量，保佑獵人平安出獵，滿載而歸；二是為了感激神的幫助，請神諒解人們的行動，不要報復獵人；三是為了保證下次行獵成功，以免自己不敬的言行觸怒神靈，在下次行獵中失去神的幫助。否則，他們認為后果會不堪設想：“不管是最有經(jīng)驗的獵人，還是獵技一般的獵人，都會失去獵取的對象。那怕你見到了成群的野獸，也不會得到野獸的肉；那怕你的弓箭射中了野獸，野獸也會從你的弓箭下逃脫，使你的弓箭失去效力；那怕你射中的野獸傷勢很重，獸形神也會將它隱藏起來，使你找不到”④。祭祀對于門巴人來說，是件生死悠關的大事。由此可見，這些動物雕像，體現(xiàn)了門巴族在狩獵活動中對大自然獨特的看法和認識，流露了人們在狩獵活動中的渴求和希望平安的復雜心理。